体育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三倍。

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，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，黑暗中偶尔有光纹闪过，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。

球场正中央，草皮被切割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区域，上面摆放着一百二十七把椅子。

椅子是白色的，塑料的，和学校礼堂里那种一模一样。

已经有人坐下了。

林越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，抬头环视球场。

正对球场中央的半空中，悬浮着一块玻璃平台。一个穿着黑色裁判服的人站在那里。

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胸口有一个金色的徽章，图案是一个迷宫，迷宫的中心是一颗金币。

“各位选手，欢迎来到终极球场的第一场比赛。”老K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“今天的对阵双方，是你们在现实世界中熟悉的两支球队——阿根廷对阵墨西哥。”

“比赛将在现实世界中同时进行。也就是说，你们看到的画面，就是真实发生在世界杯球场上的画面。”

“但有一个区别。”

老K的声音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享受这个悬念。

“在现实世界中，你们只能看。在这里，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下注。”

话音刚落，每个人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块透明的面板，悬浮在半空中，大约七英寸大小，像一块薄薄的玻璃。

林越伸手碰了一下，面板立刻亮了起来。

上面显示着：

阿根廷 VS 墨西哥
赔率：阿根廷胜 1.65 | 平 3.40 | 墨西哥胜 5.20
您的积分：1,000
请下注

林越盯着那个赔率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阿根廷胜1.65。这意味着如果他押100积分，赢了能拿回165——净赚65。

这个赔率是合理的。阿根廷是夺冠热门，墨西哥虽然不弱，但在整体实力上有差距。正常的竞彩赔率差不多就是这个水平。

但他没有急着下注。

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人。有人在疯狂地戳屏幕，有人闭着眼睛在祈祷，有人在小声嘀咕“阿根廷阿根廷阿根廷”。

“大家听我说！大家听我说！”

一个响亮的声音从球场中央传来。

林越抬起头，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一把椅子上，挥舞着双手。花衬衫，领口敞着两颗扣子，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，手指上套着三枚戒指——一枚金的，一枚银的，还有一枚像是某个球队的冠军戒指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牙齿。门牙旁边有一颗金牙，笑的时候闪闪发光。

“我叫阿Ben！”他大声说，“在进来的这个地方之前，别人都叫我‘盘口大师’！”

人群安静了一些，不少人朝他看过去。

“我研究了二十年足球，分析过上万场比赛，准确率超过百分之八十！”阿Ben拍了拍胸脯，“信我的，跟着我投，保证你们赢！”

“凭什么信你？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阿Ben笑了，那颗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
“第一场比赛，阿根廷对墨西哥。”他举起自己的面板，把屏幕转向众人，“我押阿根廷，500积分！”

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。500积分，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，肯定不敢一次投注这么多。

“阿根廷实力明显强于墨西哥，梅西状态正佳，墨西哥的防线扛不住九十分钟。”阿Ben的语气斩钉截铁，“这场球，阿根廷稳赢。信我的，跟我一起押阿根廷，大家一起活过第一轮！”

沉默了几秒之后，有人开始动摇了。

“他说得有道理，阿根廷确实强……”

“反正我也不懂球，跟着他赌一把吧。”

一个接一个，人们在面板上按下了押注。阿根廷胜。100积分、200积分、300积分。

阿Ben从椅子上跳下来，在人群中穿梭，拍这个的肩膀，跟那个握握手，像是一个政客在拉票。

“兄弟，信我没错！”

“姐，押阿根廷，稳的！”

“你放心，我是专业的！”

林越看着这一切，没有动。

他不是不想相信阿Ben。事实上，阿Ben的分析和他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——他也觉得阿根廷能赢。作为一个看了十几年球的球迷，他了解这支阿根廷队，了解梅西的能力，了解墨西哥队在面对顶级强队时的疲软。

但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。

尤其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。

“你不跟？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林越转过头，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女人正看着他。短发，眼神平静，大概三十出头。

“你呢？”林越反问。

“我不相信任何人。”女人说。

林越点了点头。

“但我觉得阿根廷能赢。”女人又说，“不是因为那个‘盘口大师’，是因为我看过阿根廷的预选赛，他们的进攻体系很成熟。”

林越看了她一眼。这是个懂球的人。
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在面板上各自按下了押注。

林越押了阿根廷胜，100积分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底线。

冲锋衣女人押了阿根廷胜，200积分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林越问。

“苏晓。”女人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
比赛开始了。

大屏幕上，球场的画面清晰得像是在现场。阿根廷队身穿蓝白条纹球衣，墨西哥队身穿绿色球衣，裁判吹响了开场哨。

上半场，墨西哥队的防守像一堵墙，梅西每次拿球都有两个人贴上来，根本没法转身。0比0。

看台上开始出现不安的情绪。

“怎么还没进球？”

“那个什么大师，靠谱吗？”

阿Ben坐在椅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表情淡定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。“急什么？下半场肯定进。”

下半场第四十四分钟，梅西在禁区外拿球，抬头看了一眼球门——

他起脚了。

球像一颗炮弹一样飞向球门，带着一道诡异的弧线，从墨西哥门将的指尖划过——

死角。

1比0。

押了阿根廷的人开始欢呼。有人跳了起来，有人抱在一起，有人对着阿Ben竖起了大拇指。

“盘口大师！果然是大师！”

“幸好信了你！”

阿Ben站起来，张开双臂，像一个接受欢呼的英雄。“我说什么来着？专业的就是专业的！”

林越没有欢呼。

他不是不高兴——阿根廷进球了，作为球迷他当然高兴。但他的高兴和积分无关，只和足球有关。
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。

押注成功 | +65积分 | 当前积分：1,065

他赢了65分。

不多，但够了。

比赛结束。阿根廷1比0战胜墨西哥。

大屏幕上，淘汰名单出现了。

七个人的名字变成了灰色。他们要么押了平局，要么押了墨西哥，积分从一千掉到了九百以下，成为垫底的七个人。

一声尖叫划破长空。

那些被淘汰的人，身体渐渐地变为透明，然后消失不见。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
人们被吓坏了。有的抱着头喃喃自语，反复念着家人的名字；还有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扇紧闭的出口大门，用拳头砸，用脚踹，直到指骨断裂，鲜血顺着门缝淌下。

而在球场正前方，那块巨大的屏幕上，鲜红的数字还在冷酷地跳动着——

倒计时，仍在继续。

剩余玩家：120人。

阿Ben站在人群中央，被一群刚才跟着他押注的人围住了。

“大师，下一场还跟着你！”

“大师，你太厉害了！”

阿Ben笑着，一一拍着他们的肩膀。“放心，跟着我，保证你们活到最后。”

林越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这一切，没有说话。

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。

“你觉得那个‘盘口大师’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
林越想了想。

“他说得对。”林越说，“阿根廷确实赢了。”

“但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苏晓说，“他让所有人都跟着他押同一个方向。如果所有人都赢了，庄家不是亏了吗？”

林越沉默了两秒。

他刚才也想到了这个问题。如果所有人都押阿根廷，阿根廷赢了，庄家按照1.65的赔率赔付，每收100积分就要倒贴六十五。庄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。

但庄家还是让阿根廷赢了。

为什么？

“因为他需要让大家尝到甜头。”林越说。

苏晓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你也想到了。”

“赢才是最危险的。”林越说，“庄家让你赢，是为了让你相信你能‘战胜庄家’。”

苏晓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。

林越走到球场边缘，靠着墙壁坐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顶呱刮，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
他想起老周的话。

他想起那条短视频。

他想起那个金色的链接。

他想起那些被淘汰的人。

他的积分是1,065。不多，但足够他活着。

问题是——下一次，他还能赢吗？

他看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的阿Ben，忽然觉得那个“盘口大师”不像是一个玩家。

他像是一个——

诱饵。

（第二章·完）